当地时间3月15日，中美经贸团队在法国巴黎举行新一轮经贸会谈，双方均以“建设性”形容此次磋商成果。然而，就在会谈前夕，美方接连发起两项对华301调查，使双边经贸关系的回暖势头蒙上阴影。“边谈边打”能否换来真正合作？中美经贸关系的底线与弹性究竟何在？3月17日，中国国际电视台（CGTN）《今日世界》栏目专访城市化与区域创新极发展研究中心秘书长姚树洁教授，围绕巴黎会谈的实质进展、双边投资的结构性温差以及301调查背后的政治逻辑进行了深入探讨。

CGTN：首先，请姚教授谈谈对此次巴黎会谈的看法？您认为，与以往的磋商相比，这次会谈有何独特之处？

姚树洁：此次中美相关经贸沟通，是此前中美巴黎对话的全面后续跟进。双方在沟通中对外宣布达成重要共识，一致认为中美双方应当向前推进双边关系，在贸易、投资领域相互给予支持，同时保持对话渠道畅通开放，尤其要依托高层领导对话机制，妥善化解彼此分歧，这也是双边经贸关系重回正轨的关键路径。

不过客观来看，此次沟通并未就美国对华加征关税、中方相应反制关税如何分步削减、取消，给出具体的实施细则和落地安排，这也是当前双边经贸缓和进程中较为明显的留白。但值得关注的是，过去几周美国最高法院作出关键裁决，驳回了特朗普政府此前推出的贸易政策，特别是单边关税政策，意味着特朗普不能像以前那样实施政治性单边关税，中国也因此受益于这类关税的暂停或部分取消。然而，这也反映出双方之间存在一些不确定性和潜在风险，特别是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此前指出，美方针对中国发起的301调查，其所依据的所谓“中国产能过剩”“强迫劳动”等论点完全站不住脚，中方始终认为，美方执意发起这类调查既不公平也不合理，不仅会严重损害中美双边关系，更会挫伤双方坐下来协商达成更优经贸协议、化解分歧的诚意与意愿。

此次沟通还谈到了投资议题。我个人认为，积极的一面在于，持续的对话以及常态化对话机制的建立，对中美双方均具有积极意义。因为无论当前局势是趋于对抗还是寻求合作，保持沟通都能避免潜在的困难与分歧破坏对话进程，为双边关系的稳定与发展创造有利条件。但我同时也有明确的担忧，这也是当前双边关系的核心隐患所在。美国针对中国的301调查，本质上更像是美方为特朗普预留的对华施压筹码，目的是在中美经贸博弈中始终占据主动优势。更值得警惕的是，美方随时都能以这项调查为借口，挑起新的经贸摩擦，给中方带来持续的不确定性和焦虑，进而干扰双边经贸合作的正常推进。事实上，中方始终对美国市场以及中美双向开放持非常开放的态度。

CGTN：中美经济关系不仅关乎两国，更影响全球。从中国角度看，立场始终如一。但从经常制造摩擦的美国角度来看，您认为华盛顿方面如今是否认识到了稳定双边关系对其自身利益的重要性？

姚树洁：从特朗普第一任期到拜登政府，再到当前可能到来的特朗普第二任期，过去八年美国的贸易政策呈现出明显的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倾向。但反观中国，在此期间的应对始终稳健且有效，核心在于坚持两大关键调整：一是推动国际贸易多元化布局，减少对他国的依赖；二是全力提升科技含量出口商品的国际竞争力。这两大调整让中国的产业链、供应链与技术链愈发稳固、多元，能够有效应对外部不确定性和双边关系。从数据就能看出中国调整的成效，中美贸易占中国外贸总额的比重，已从几年前的14%-15% 降至个位数。这对美国来说是一个相当显著的证明，即至少从中国角度来看，单边主义和保护主义行不通。

对美国而言，如今必须在国内通胀治理与贸易外交策略上有所反思，传统贸易威胁手段是否还能达成预期目标？在我看来，这些政策未能实现最初的目标。以2025年特朗普第二任期为例，其不仅对中国挑起贸易战，也对其他盟友，包括其最亲密的盟友欧洲施加压力。结果是美国消费者面临高物价，制造业并未实质性改善，贸易逆差问题也未解决。因此，美方必须重新审视自身贸易政策的边界。

从美方当下的心态来看，他们比以往更清楚稳定对华关系对自身利益的重要性。一方面，中国是全球最大出口国之一，拥有精密工业产品体系，美国市场与产业发展离不开中国的供给；另一方面，过去八年的“脱钩”尝试已被证明不可行，中美经济深度绑定的现实无法逆转。但从心理与政治层面，美国要彻底扭转过去八年的对华政策、转向合作与开放，仍面临不小的阻力。因此，此次在巴黎的美方谈判代表态度相对低调，更倾向于与中国开展合作。我期待这种低调能转化为实际行动，成为美方改善对华关系、加强监管合作的积极开端，毕竟中美经贸关系的稳定，不仅关乎两国，更牵动全球经济的走向。

CGTN：姚教授，刚才重点讨论了关税，但双方也在探索更广泛的合作，特别是投资领域。这会是怎样的合作？意义有多大？

姚树洁：贸易与投资本就密不可分，其意义和未来走向可以从双向开放的现状、差距与前景清晰看出。从中国这边来看，我们始终秉持开放态度，不仅在货物贸易领域坚持开放合作，在外商直接投资方面更是始终敞开大门，尤其对美国企业保持着高度包容与欢迎的姿态。即便在特朗普第一任期以及后续拜登执政期间，美方对华经贸政策时常显得非理性，频频制造经贸摩擦，但中国始终保持定力，对特斯拉、苹果、微软等美国跨国企业投资始终持欢迎和宽松态度，没有像美国对待中国电动汽车那样制造任何摩擦。

反观美国这边，虽然美方表面上也表示欢迎部分中国投资，但实际操作中却设置了严苛壁垒，尤其是在高科技、新能源等核心领域，美国市场是全球范围内限制最严格的市场。中国企业一直在积极进入全球几乎所有主要市场，就连准入门槛极高的西欧市场，但在美国市场的投资存在感却始终偏低，核心症结就在于美方的单边投资限制。因此，要真正打开中美双向投资的大门、实现对等开放，美国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短期内很难实现实质性突破。基于当前的政治与经贸环境，中国现阶段对中美投资快速破冰并没有抱过高期望。虽然中国企业本身有着强烈的进入美国市场、拓展海外业务的意愿，但考虑到美国国内持续存在的政治不确定性、政策反复性，中国官方层面始终保持从容、理性的姿态，不急于求成，耐心等待美方出现更具开放思维、更愿推动互利合作的政府与执政团队，为双向投资合作创造稳定、公平的政策环境。

CGTN：姚教授，您提到美方连续发起两项301调查，一项涉及“强迫劳动”，一项涉及“产能过剩”。您如何解读这些举动？这反映出双方当前的主要分歧点在哪里？

姚树洁：美国发起涉“强迫劳动”的301调查是毫无根据的。中国有着明确的法定工作日制度，中国人非常勤奋，他们可能会自愿加班，但这完全是个人选择，绝不存在任何政府层面的“强迫”政策。事实上，中国政府做了大量工作来解决各类劳动力市场问题，并通过大量的职业技能培训计划，帮助劳动者提升就业能力。如今，中国的劳动力市场状况较以往有了显著改善，在劳工权益、工作时间规范以及自由择业等方面，都优于世界上绝大多数发展中国家。中国拥有庞大的流动人口，他们能够且确实在自由地选择工作地点和职业。因此，中国并不存在任何“强迫劳动”的成分。

其次，我认为，美国实际上任何时候都会存在产能过剩问题。西方市场经济的主要理论创新者，包括诺贝尔奖获得者萨缪尔森、阿罗等的理论贡献，就是如何解决市场供需不平衡问题。从微观经济看，特别是欧盟等世界发达经济体，其经济政策的核心都是在不平衡中去追求市场均衡。中国实行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也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供需短期错配问题。因此，市场供应多一点，价格就会下降；供应少一点，价格就会上升。事实上，中国生产了大量质量可靠、无可比拟的产品，价格还很有竞争力。但美国却设置了极高的贸易壁垒，导致中国新能源汽车不能自由进入全球市场，尤其是美国市场。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指责中国存在“产能过剩”并发起301调查，本身就非常荒谬。这也是中国官方和谈判代表在巴黎对美方在这个问题上的表现非常不满的根本原因。（编辑：龚丹；审校：聂月文、欧璟华）

来源：

https://radio.cgtn.com/podcast/news/1/China-Vietnam-33-dialogue-stability-boost-or-strategic-signal/600577

姚树洁个人简介

姚树洁，城市化与区域创新极发展研究中心秘书长，长江学者特聘教授（2014）。曾任英国诺丁汉大学教授、当代中国学学院创建院长，世界银行、联合国等国际组织经济顾问。2014年重庆市首席专家工作室领衔专家（经济学），2021年重庆英才·优秀科学家，2025年首届全英/全欧中国经济学会会士。在SSCI/CSSCI期刊上发表论文200余篇，出版中英文专著和编著20余部，爱思唯尔（Elsevier）高被引学者（2020-2025年）、全球2%顶尖科学家终身和年度排行榜（2021-2025年）。20余篇咨政报告获国家和省部级领导肯定性批示。在国内外主流媒体发表文章100多篇，长期担任CGTN特约评论员。